“我知道。”陆判冷淡表示,两个弟弟一道望向明察秋毫的二哥哥,“老四,老大那块木头为了你,堂堂一个千年大妖怪去跟药国的公主跪了七天七夜,那个怨妇才收回成命。”
陆祈安快要撑不出恬淡的微笑,喃喃道:“一定是爹爹告的密⋯⋯”
“惹祸精,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你什么。”陆判忍了又忍,还是出手揉住陆祈安的脑袋瓜,一偿宿愿。
陆祈安小心翼翼地执起陆判的双手,等了些会,确认对方不会再甩开他,才鼓起勇气唤道:“二哥。”
陆判嗯了声,这么多年天人交战,还是放弃了当年痛心筑起的壁垒。
“你对祈安好,祈安一定会加倍报答于你,不管你要什么,自由、幽都,就算是鬼王预留给白仙的王位,也能双手捧给你。”
丧门习惯了陆祈安这样讨好说话,陆判却沉下脸色。
“所以⋯⋯”陆祈安没说完,自个笑了起来。
“所以你们不要再把他扔下来了,没有你们看着,这些年他根本活得乱七八糟。小么生病没有医药费,他就去接连公会也不敢承揽的案子,过着日夜颠倒还很穷困的生活;考上大学本来也不念,是我哭着拜托才跟着读;在大学又被欺负,他没有家长可以投诉校方公然排挤学生⋯⋯你们也知道我只是他的小玩伴,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话,只会玩弄我的感情⋯⋯陆祈安,你这个大浑蛋!”
“丧门,别打扰二哥了,我们还是快走吧!”陆祈安赶紧请走不自觉打小报告的大帅哥,辛苦、弃学和没人爱三件事,完全踩在陆判在意的点上。
“祈安。”可陆判一唤,陆祈安就顿住脚步,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?”
陆祈安变了神色,急急回头拉住兄长。
“二哥,你不是丧门,你不能哭,鬼哭伤魂⋯⋯”
陆判摸上湿润的右颊,才发觉到自己失态。当陆祈安有些慌张地想捞起他的泪,他不由得把已经和他平高的陆祈安深拥入怀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忍不住去想,如果当初你哭着求我回去,我能放弃阴曹的话,你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步田地?”
听见“放弃阴曹”这话,在旁等候的众鬼惊声尖叫:“判官大人不要丢下我们啊!”、“阎王大人超废的啦!”、“会灭国的啊!”此起彼落。
即使遭到背叛、被捅心、被谋国夺君,任何他最不能容忍的事全做足了,他还是想原谅他,或许这就是他在幽冥世界匮乏已久的感情。
陆祈安静静地依偎在兄长怀中,伤脑筋地叹息:“我哥怎么一个比一个还傻?”
陆判只要想到那些祈求他不要离开的话语不是谎言,而是祈安明知自己什么也留不住,还是相信二哥要代父亲拉拔他成人的承诺,结果到头来仍是被决绝抛下,就为他心痛欲死。
“你用你的金口告诉我,还来得及吗?”
陆判是三个长兄里对人情最透彻了解的一个,就算是疯子的心态,也能揣测一二;人只有打算不回头的时候才会动手划清界线。
陆祈安甜甜一笑:“怎么会来不及?我每天都盼着二哥下班疼疼我,叫我别玩疯了来吃饭。祈安故意不理你来吓唬你,二哥可别放在心上。”
陆祈安笑得一派烂漫,陆判无法判定这是谎言与否,只是把他抱得牢紧,好像弟弟还是过去那个无忧虑的孩子,但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相依为命的过去。
“哥,你别难过,我只是,长大了。”
............
月光惨淡,鬼魅如影随行。
尸桑不管怎么跑,都在同一片林子里打转。
天上那些熟悉的星子全倒了反向,像是故意愚弄他这么一个怀才不遇的老术士。
“妈的,太邪门了!”他的计划就要水到渠成,半途却杀出一位鬼王,老天爷在玩他吗?
尸桑脚下一滑,跌入一片黑水,心中骂声连连,也不敢甩开这些湿黏的脏污。
直到远方露出鱼肚白的晨曦,魅影被晨光逼退,他才从泥沼中爬出来。
公会是不能回去了,但他杀了陆家风水师,仙宫应该会把他供作英雄,永生永世享有荣华。
林子响起巧笑,尸桑吓得一跳,环顾四周,只有山水画般的风景。
“这地方⋯⋯原本是这样子吗?”
“还不错吧?我的期中艺术报告。”
尸桑扭头回看,只见一名白衣少年捧着画卷,纸卷一端落地,连接他们所处的山水景色。
“我知道你的来历。”尸桑松口气,害他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术者。“凡人就该认命当个凡人,老子活那么久,真没看过几个把名字卖了又被赶出门派的蠢蛋。”
林然然抿着唇,陶瓷娃娃般的外表似乎勾不起人家的警戒心。
“我若是有那么一点天赋的话,怎么会让他落到你手里?”
“知道就好,别挡路⋯⋯这是什么!”尸桑发现身上的污泥开始扭动,像是虫子,数以百计的墨虫子,蛮横地从孔洞钻入他的体中。
“我师父大概没告诉你,他教了我不少杀人的法子,而我学得很好。”林然然舞动手中的笔,在洁白的画纸写上污浊的“死”字,数以百计。
尸桑尖叫着拍打四肢的墨虫,却只让虫子沾得到处都是,放肆啃咬他的魂体,直教人痛不欲生。
林然然冷眼看着这一切,就要落下最后一笔。杀人不过偿命,在地狱轮个七八回而已,他只想痛快此刻。
但他手臂却悬在半空,迟迟无法动作,因为丧门不会喜欢有人因他死去,就算是烂得见骨的恶人也一样。
林然然最终只用刀笔在昏死过去的尸桑舌头刻上“诚”字,让他醒来之后,永远无法在审判台上狡辩自己的恶行。
他抛下笔,往黎明前的夜踽踽行去。
有陆家在就好了,丧门根本不需要他。
............
“二哥,再见、再见!”
陆祈安双手并用,热情地告别鬼卒大队,陆判在队伍中垫后,抬手挥了挥。
等陆二哥颀长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,陆祈安还是像个小孩子跳上跳下,只是低声问丧门一句:“丧门,哥哥他走了么?”
“你没看见?早走了。”
“那好⋯⋯”陆祈安瞬间栽倒,差点把丧门吓死,以为他又要再挂一遍。
“你不舒服就老实说,逞强什么!”
陆祈安单手撑地,干呕不止。人刚死而复生,会有一段生不如死的适应期,他硬是忍到现在才吐。
丧门低身抚拍陆祈安,一手让他握着支撑。
“丧门,我嘴里都是酸气⋯⋯”陆祈安脑袋垂得老低。
“又没要你亲,怕什么?”
陆祈安又抬起头来:“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想试试看⋯⋯”
“你敢?”
陆祈安咬住下唇,朝丧门窃笑,很可恶也很可爱。
“祈安,你来救我,我就不计较你跑掉的事了。”
陆祈安着实松口大气,他可没想过活下来该怎么面对丧门的怒火。
“你避着我,也是怕我被有心人盯上吧?你可以明白告诉我,我就算不愿意,也会学着改变。”
丧门很严肃,陆祈安也跟着正经八百。
“那么,我们以后不能亲亲,也不抱抱。”
“好,不抱抱。”丧门痛心答应,身上好像少掉一块肉。
陆祈安两只手爪搁在膝上,认真宣布陆家的大事:“丧门,二哥不生我的气了,耶!”
“太好了。”丧门为此展开温煦的笑颜。
“为了庆祝兄弟和好,来抱一下!”
丧门情不自禁地扑上去,两人转圈圈转到一半才想起甫立下的誓言:“可恶,你又耍我!”
“哈哈,你这小傻瓜!”
“你才是大笨蛋!”
两人又忘情地转了好几圈,都快吐了才停下来。